想说 – 年戏——写给我父辈的故乡

秦腔在甘肃应该算是第一大剧种。尽管民间有不少人喜欢眉户戏,但大家总会觉得眉户是小戏,好学好唱却不能在年节登台。后来出现了陇剧,这个起源于陇东道情皮影的剧种首先就因为语言障碍,在庆阳环县之外很难传唱。所以在我的老家天水,老百姓所说的唱戏,就是指唱秦腔。

过去农村还是很重视过年时候唱戏的。小一点的村庄差不多都是一个老先人,几个村庄也就几个大姓,互相还有了攀比的心,那时候所谓的攀比不是吃吃喝喝,就是比着看哪个庄的戏好。

如果这一年经济条件还不错,庄子里就会专门找剧团或者戏班子“写戏”。“写”字在当地有广泛用途,租个房叫写、订个婚叫写,庄子里请几台演出也叫写,可能跟“写契约”有关,类似于当下的“签合同”。

一般负责“写戏”的是村里德高望重且有文化的老人,年龄大、辈分高,在天水话里叫“朗家”,可能是“老人家”的连读。当然,对特别调皮的小孩子叫“碎朗家”,就跟普通话里“小祖宗”是一个意思。

他们围着炉子坐在一起,熬上一罐罐茶叶,茶是窝窝头一样,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普洱,当时按照政策对口供应给甘肃。条件好的还能在炉子上烤红枣,等到红枣的皮微微糊了,扔进茶罐里和茶叶一起煮。

罐子口只比拇指粗一点,稍微火大一点,茶水就会涌出来滴到炉子上,然后把水倒进小茶杯里。只有一个茶杯,几个朗家轮流喝,自己喝完用粗糙的手把杯边蹭一下,就递给下一个人,等再度烧开就轮到他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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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家们不太多说话,冬里年下反正也没什么事,喝一下午茶,直到有个后生进到门里,喊叔的喊叔、叫爷的叫爷,规规矩矩站在旁边,给朗家汇报,“写戏的盘缠凑好了”。于是朗家们站起来,走到院中,看廊檐下装在袋子或者笸箩里的各种粮食。

那时候人们的现金并不多,后生们满庄募捐,村民们用碗用盆端些粮食,倒在后生们背着的口袋里,多少全凭心意,但似乎都不少给,所以很快就装满了。粮食凑齐或者钱凑差不多,就该轮到朗家们出马联系剧团了。

县里的剧团比较贵,一般都是要现金的,但在困难时期粮食比现金还顶事。当然剧团还是会选择给的多的庄子去演出。于是中选的庄子,朗家们志得意满的往回赶,早有腿快的年轻人把消息带回去,等朗家们到庄里,全村庄都知道县剧团哪天要来演戏了。

这是很光荣的事情,因为这证明庄里的经济实力和人气。过年能请来县剧团的戏,特别有面子,附近几个庄子都很羡慕,本村人能自豪一整年。

甘肃的县剧团似乎没有特别出名的角儿,但往往有些在陕西看不到的戏,还掌握一些现在很罕见的绝活。这好像是西路上的特色,神话戏多、硬武戏多,就是同样的文戏,唱词往往也要比陕西的多几句。

县剧团只有一个,请不到的是大多数,有路子的朗家能从外地请来剧团演戏。不过因为不知道外地剧团的深浅,有时候写来的剧团水平不高,好在村民就是图个热闹,也不太讲究是不是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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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八十年代有一回据说是从陕西请了个剧团,村民满怀期待,说这是正经陕西的秦腔,肯定好。然而来了一群娃娃,村民就说这是戏校的学生,还把咱哄了。带队的可能是戏校的老师,也是个半大娃娃,好话说了千千万,作揖道歉万万千,还是朗家们看娃娃可怜,说既然来了就演吧。

谁也没想到这群娃娃特别卖力,写了每天两场,人家早上还白送一场,一场比一场唱得好,都是些硬扎扎的戏,可把附近的人都听美了。等娃娃们走的时候,庄上比预先说的多给了两成,还希望来年继续请他们。然而可能是学生们毕业了,再也没有来过。不过这场戏让村民念叨了二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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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庄子其实是要靠自娱自乐的。庄里大部分人是一个姓,没出五服的走得近,出了五服也是一个老先人。年龄大的一般辈分会高,不过也有些年轻人其实辈分也高,但终究还是年轻人,上不到朗家的“议事会”上。有个说法,年龄大但是辈分低,往往是因为家里富裕,代代结婚早生育早,两三辈后,同辈的就能跟穷亲戚差出二十年。

朗家决定庄里人自己排戏演戏,反正进了腊月就没事可做。庄里有文化的人就拿出皱巴巴的戏本子,组织上大家开始排练。所谓文化人,早年是上过私塾的老辈,后来老辈上年纪了,庄里的文书就顶替上来,识文断字就行。

排戏当然也不像剧团那么正规,不讲究咋走台步,总之走到该站的地方就行;板式不马虎,那时候的戏也都是老板式,没有现在这种创新到谁都不会拉琴的地步;唱词确实前言不搭后语,戏本子是以前请剧团来演出的时候,文书连夜借来抄写的,或者是人家在台上演出,他们在台下抄写。乱糟糟的环境或者是口齿不清的演唱,造成戏本子满是错别字,权当通假字了。

每天排戏也会有人来看,大部分观众就是闲人,也看不出啥道道。尤其是村民们不化妆不穿戏服,凑热闹的闲汉看上几眼,发现没啥热闹可看就回去了。在外面看过大剧团和名演员演戏的村民,就成了专家指导,不断给人纠正该咋弄。要是有两三个专家,还会为咋演咋演闹得不可开交。

就这么咣里咣当的排上十五二十天,自家庄上的戏差不多了,再互相打听打听其他庄上的情况。都弄好之后,几个庄子的朗家们难得聚在一起,共同商量轮流演出的顺序。所有拿得出手的演员组成一个演出队,所有剧目组成一个节目包,要能演够三天六场才行,实在是凑不够就“热剩饭”,把演过的剧目或者折子再拿出来。

这是个统筹调度的事情。各村的剧目内容、村庄之间的距离、村民之间的亲疏远近,都是需要协调的。朗家门终于换了大一点的罐罐,或者干脆就把暖壶的铝盖盖上绕一圈铁丝,直接放在炉子上熬煮,茶杯数量也明显增加,不过显然还是不够用。经过一下午的商议,该坚持的坚持、该妥协的妥协,终于达成一致,有了各自的路线图。

初一正式演出。下午从一点多到四五点,晚上从七点多到十一二点。连着三天演完才换地方,演出队在各个村庄之间流动,村民也就相跟着走过去看,还有趁机做点小生意的人,也跟上就去了。

实在是唱不起戏的小村庄,就化了妆坐在马上骡子上,这叫马秧歌。年轻人还学学高跷,年龄大一点的弄个跑旱船,也就是凑凑热闹,算是过了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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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队每到一个村庄,该村的村民就会组织敲锣打鼓的迎接,名义上接的是“戏箱”,也就是道具行头。演出队先到爷庙去烧香磕头,爷庙里供着山神土地,当然,也有供其他神祇的,比如说杨四郎雷震子,更多的其实供的是全村的老先人,之后就开始演出。

第一出戏往往是《香山寺还愿》。这个戏在甘肃的定西、平凉、陇南等几个地市剧团至今还在演出。当然,如果现在看到区县的某某民间剧团能演出,基本还是当年留下来的看家戏。然后就要看各个村庄自己手头的戏本子是啥了。但是绝对不唱的是《斩李广》,虽然故事里这个李广是周朝人,跟天水著名的飞将军李广不是同一个人,但不知道为啥,朗家们说是老先人定下的规矩,这个戏肯定不会在春节时候唱。

演员们是不讲究身上的,哪怕是顺拐上台,观众也就都哈哈一乐。服装尽可能讲究,但戏箱终究不是啥都有,穿的大差不差就行了,一个帅盔可以拆成很多层次,好多角色都用得上,观众是不太计较的。可能唯独需要演员们自备的就是鞋,有靴子就是靴子,没靴子就是稍微干净讲究一点的鞋,因为戏箱里面鞋子大小未必合适。

每当演出,文书们就拿着戏本子站在旁边,难保演员不会忘词,一旦忘词,拉琴的继续呜哩呜喇,文书赶紧就给念词,演员要是实在听不着,观众就大声跟着文书喊,直到演员终于又想起来跟着琴往下唱。不过真有演员咋都想不起来的时候,嘴里拌蒜的也就胡哼哼,反正辙口是不会错的,村民们权且当做乐子,啥时候提起来都是哈哈哈。

有时候演出所在的庄里也有好戏的人,提前给演员队说一下,在人家唱完之后,他主动登台唱一段,《放饭》啊《二进宫》啊《八件衣》啊这些须生戏,这些人就因为会唱戏,在村里名望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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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村民嘻嘻哈哈,借机会走走亲戚,带着孩子在邻村亲友家磕个头领点压岁钱。年轻小伙子隔着人群看看自己中意的姑娘,心想着回去等春暖花开了找人说个媒。姑娘们跟着在爷庙里磕头,期待着生活越来越好。

朗家一般是不太流动的,坐在自家炕上,等着亲戚们来拜年磕头。侄子来了,先对着堂屋当门的列祖列宗磕头,扭头对炕上的朗家说这个头是“给我爹爹”或者“给我爸爸”的,然后继续对着祖先牌位磕头。大妈碎妈这时候就会拉着娃娃让上炕坐着,就着酒碟喝两杯,那边面条马上就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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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的咋样都有人管饭,走到哪个村子就吃到哪个村子。村里沾亲带故的就把他们请着住下,铺上来亲戚才用的被褥,把炕烧热,谁家今年住的是好把式,全家脸上都光荣。

十来天把能演会演的都演完了,附近村子也都转遍了,他们这才回到家里消停消停。在那个年代,庄户人家半年的娱乐就指望着这半个月看戏的记忆了。

现在,庄里当年的朗家们陆续离世,当年的壮小伙也成了朗家,平时跟着儿子住进了城里,过年时候才回到庄上接个先人住两天,再也组织不起来年戏

经济条件是比过去强太多了,现在想请个县剧团演出,应该不成问题。但是人少了,戏又要唱给谁看呢?

不过听说,现在每年朗家们都让儿子给自己下载好,回到庄里在爷庙案台上放个唱戏机,把全本《香山寺还愿》规规矩矩地放一遍,很与时俱进的算是过了个年。

再没有了炉子上熬煮罐罐茶,现在的电陶炉养生壶,煮着越来越贵的茶,里面不仅有红枣,还增加了桂圆冰糖葡萄干;喝茶的杯子换成了紫砂建盏玻璃杯,却少有年轻人能耐得住时间慢慢等茶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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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院子越来越多,庄里人越来越少;回忆越来越多,热闹越来越少。现在的年轻人都没有看过年戏,他们有太多娱乐形式,哪一个都比几十年前的年戏更热闹,但是每到华灯初上,他们也会觉得寂寞,一个人吃饭时也要打开直播,互相分享着寂寞,以对抗越来越深的寂寞。

我们这一代人,没有父辈对故乡深入骨髓的眷恋,我们这一代人,读书后逐渐远离了故乡,漂泊在外心里不踏实,即便偶尔回去,心里也还是不踏实。过去那些因血统宗族维系在一起的年俗,距离我们越来越遥不可及。

我把这些往事记录下来,给那个亲近而遥远的故乡,给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年代,给我从小就在听说,但却从来也没有看过的一种演出方式。

作者:李想 编辑:妍薇 审核:王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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