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窑建盏的前世(之二)无以伦比的建盏之美

建窑是中国宋代八大名窑之一,在世界陶瓷史上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建窑出产的黑釉瓷器,因它的釉面杜绝了人为绘制的彩釉,而是纯属自然形成的变幻莫测的奇异斑纹,一整窑上过釉水的数以千百件茶盏进窑烧制后,出窑时,每件瓷品的斑纹都异彩纷纭,千姿百态,绝不雷同,每件都是孤品。因此有“一窑一世界,一盏一孤品”之说。

日本静冈文化艺术大学校长、著名日本茶文化学者熊仓功夫评介“天目茶盏”时说:“一件建盏竟能由此平息战乱,绝不是耸人听闻。在日本战国年代(公元1467——1590年),各路诸侯频发战争,争夺地盘。1568年,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昭因战争失败,失去了征夷大将军的职位而被赶出京都,为寻求复辟的帮助,他周转于各地诸侯之间。由于一方诸侯织田信长知晓足利将军家藏有一件曜变天目盏,便帮助足利义昭夺回了征夷大将军的职位,平息了战乱。足利义昭为信守承诺,便忍痛将曜变天目盏作为礼物馈赠给织田信长。后又因织田家族为此宝碗争权夺利,最终宝碗落入稻叶将军之手。1924年(昭和九年)进入拍卖,被岩崎家购入,现置于岩琦家所建的静嘉堂文库美术馆 。”

此件号称“天下第一宝碗”的曜变“稻叶天目宝盏”即是出土建窑的黑釉茶盏。“天目”二字皆因缘自日本镰仓时代一位在浙江天目山修行的日本和尚,将此件“建盏”带回日本,在当地惊艳一时,名声日盛。日本茶界便称此盏为“天目盏”,“稻叶天目”是因稻叶将军主人所持有。

缘何此盏博得日本人的如此垂青?皆因日本崇尚的茶道精神是早在九世纪就从中国流传过去的。尤其是1586年日本丰臣秀吉执政时期,茶道兴盛上至宫廷,下至市井。茶道讲究茶艺,与斗茶相似。点茶时最看重的茶盏首选黑釉盏,尽管八百多年过去,中国饮茶风俗改变后,国人已喜用青、白瓷、彩瓷,而日本依然看重黑釉瓷器。日本文化厅将重要文物划分为三个等级,国宝为上,重要文化财(重要文化遗产)次之,重要美术品再次之。日本文化厅仅认证14件陶瓷类文物为日本国宝,其中有4件即是建窑出产的极品建盏。分别藏于静嘉堂文库美术馆、大阪市立东洋陶瓷美术馆、京都大德寺龙光院、大阪藤田美术馆。据日本室町幕府时代(对应中国明朝前中期)成书的《君台观左右帐记》记载:“曜变斑建盏乃无上神品,值万匹绢;油滴斑建盏是第二重宝,值五千匹绢;兔毫斑建盏是第三重宝,值三千匹绢。”可见一件极品建窑曜变盏在16世纪就已经是富可敌国的宝物。

1981年夏,在建阳县举办的“恢复仿制兔毫建盏鉴定会”会上,笔者曾采访过我国著名陶瓷专家、上海硅酸盐研究所陈显球教授。之后,他有幸亲眼到日本见过珍藏在京都大德寺龙光院里的第二号曜变天目茶碗。他在其著作《扶桑鉴宝记》中有过极其精彩的描述: “这次我们得到慷慨允诺,特意去鉴赏国宝,第二号曜变天目茶碗,它最初为津田宗及所有。自龙光院创建以来,这只茶碗已是当时的重要珍宝,从来都是不出院门的。

知客僧在廊檐下铺上约两米长一米宽的棉垫,然后把白布包着的一个大木箱打开,把四重的一个比一个小的箱子逐一取出,打开后,从小布袋取出这只国宝。主人们客气地先请我到廊上鉴赏。开始时并未引起我的特别注意,然而数分钟后,阳光突然耀眼地从太空射来,正好使廊上洒满了灿烂的金光。知客僧匍伏在垫上,双手不离地持碗绕其轴线缓慢地做360度不断旋转,碗内的釉面上放射出道道霞光。虽然釉面的曜斑分布量比静嘉堂国宝较少,但闪烁着的七彩,丝毫也没有逊色,特别是在碗壁和碗底交界处的某些部位,明显放射着鲜蓝色和青绿色而且边界鲜明的毫纹。

最令人惊叹不已的是,整个宝物的黑色釉层内放射出紫蓝色的霞光,随着不断转动满室宝光浮动,正应‘紫气东来’之兆,冥冥间如有神在,这就是宝气?这就是此宝的艺术之神?其艺术的精髓随着紫光洒向人间并永恒地与世长存?釉层透睛蓝,万道紫色霞光正是此宝的特征,是其它曜变所没有的。其神韵是无法从彩色照片上所表现出丝毫的。”

《三联生活周刊》主笔王恺在2014年访日参加大阪藤田美术馆60周年成立馆庆时写下一段文字:“作为镇馆之宝的国宝曜变天目盏,极少公开展出。有记载仅在1990年和2000年时展出几天。而这次馆庆时才拿出来。那天,当人们亲眼看到这只曜变天目的油滴并不规律,在黑色的釉底上,布满了大小不等的各种斑点,很多是圆形,然后这些圆形又挤成一团团,如果固定在一个点观看,还看不到闪烁的斑点。但是围绕在玻璃柜四周转圈,最美丽的曜变光斑出现了,本来只是黑釉的地方开始出现了幽幽的蓝色光点,像浩瀚星空。尤其是联成片的地方,则是想象中的星云团。不得不钦佩宋人的审美,也难怪日本人将之视为‘一个碗中可以观看到的宇宙’,特别珍惜之。”

言及宋人的审美,其实,不只是日本人才会欣赏建盏。早在北宋宋徽宗时期,这位治国无能的当朝皇帝,把个宋室江山落于敌手,兄弟二人被俘他乡,但这位皇帝好诗好书好茶,琴棋书画俱佳,算得上是一位大艺术家。他独创一体的“瘦金书”,迄今无人超越;他画的《芙蓉锦鸡图》画艺精到,无人企及;他著作的《大观茶论》,堪为茶史精典。在他的推动下,品茗斗茶,有力促进了茶文化的发展,建盏能得以无以伦比的在宋代诸多名瓷中独领风骚,卓尔不群,不无与这位将“建盏”写进《大观茶论》的皇帝有着很大的关系!他在赞誉“建盏”的《宣和宫词》一诗里写道:

“螺细珠玑宝盒装,

玻璃瓮里建芽香。

兔毫连盏烹云液,

能解红颜入醉乡。

其意指用兔毫建盏烹建溪上好的茶饼,香云缭绕,能使在旁的美女都陶醉进入梦乡。

纵观陶瓷史,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种古代瓷器,能博得包括皇帝在内的如此众多的名臣、鸿儒、诗词泰斗级人士齐赞一种瓷器,而且是黑釉色衬底的,这是绝无仅有的茶文化现象。北宋名臣范仲淹在与同僚章岷斗茶时写的《和章岷从事斗茶歌》一诗曰:

黄金碾畔绿尘飞,

紫玉瓯心雪涛起。

斗茶味兮轻醍醐,

斗茶香兮薄兰芷。

其意思说:用贵如黄金的小龙凤团茶饼飞快碾出的茶末尤如绿色的尘沫,放在建窑烧成的紫玉瓯中用沸水冲泡,茶水如雪花涌起,好看极了。斗茶出的那美味连佳肴美酒也逊色,斗茶出的那香味就连兰花荷花也不如。

建盏以其独特的魅力,成了皇族、士大夫不惜重金追寻的宝物,建窑由此进入鼎盛时期,生产规模不断扩大,并生产底足铭有“供御”、“进琖”的建盏进贡朝廷。除了范仲淹外,在南宋,众多文坛巨匠纷纷畅怀讴歌建盏,简直是到了极致。

宋朝著名的书法四大名家苏东坡、黄庭坚、米芾、蔡襄,每人都有诗词直接咏叹建窑盏,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旷世奇迹。苏东坡在杭州为官时,一位道人为之接风,拿出上好的茗茶和兔毫建盏匹配,引得苏东坡惊喜万分,当场赋诗道:

“道入晓出南屏山,

来试点茶三昧手,

忽惊午盏兔毫斑,

打作春瓮鹅儿酒”。

著名茶专家蔡襄 在《北苑十咏·试茶》中赞誉“兔毫紫瓯新,蟹眼青泉煮。”大诗人黄庭坚描绘的“兔褐金丝宝碗,松风蟹眼新汤”,“松风转蟹眼,乳花明兔毛。”都可看出这些文学巨匠对兔毫建盏格外垂青。著名书法家米芾在《满庭芳》词里写的 “轻涛起,香生玉乳,雪溅紫瓯圆。”米芾在这里将玉乳与紫瓯相提并论,都具浑圆之效果,可一个白、一个黑,在茶汤的香风雾气中,相映成趣。从这里说明建窑盏在这些文人雅士心目中的地位,是何等的雅致时尚。

还有宋代大文豪欧阳修的“喜共紫瓯吟且酌,羡君潇洒有余情。”陆游被朝廷贬到武夷任武夷冲佑观主持时,时常用建盏斗茶,以文会友。他对建盏赞誉有加。他在《闲中》一诗中赞道:“活眼砚凹宜黑色,长毫瓯小聚香茗。”诗人在斗茶中,认为用建盏斗茶最适宜。尽管兔毫盏瓯小,但斗出的茶香令人叫绝。诗人杨万里极爱茶,对建窑兔毫盏的珍爱,可以说在古代文人墨客中,是表现得最为突出的了。在他的诗词中一再提到兔毫盏,而且认识特别深入,使用的兔毫盏也很有讲究。“鹰爪新茶蟹眼汤,松风鸣雪兔毫霜。”这一句中,“松风”与“蟹眼”一样,指的是水沸腾的程度。这句可以这么理解,“鹰爪”新茶末被刚刚开始沸腾的水调成了羹状,茶汤进一步沸腾到“蟹眼”时,开始点注,茶汤中泛起的雪白泡沫“乳花”,与兔毫盏中如霜的毫纹交相辉映。

诗因茶而诗兴更浓,茶因诗而茶名愈远。同样,作为建茶绝配的茶具——建盏也因此名声大增。建盏诗词具有极高的历史、文化、艺术研究和开发利用的价值,有力地增强了茶文化氛围,使之成为茶文化的巨大助推器。建盏诗词无疑是中国茶文化园中的一朵惊艳四射的奇葩。(李加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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